选录：何处能够体面的免费过夜？机场、火车站、病院，如故银行ATM买卖网点、地下泊车场？有一群东谈主遴荐了24小时洞开的藏书楼，停留几个小时或者几个月。在这里，他们折叠体魄趴在桌上过夜，也在试验生活中折叠着我方的东谈主生，试图渡过粗率不解的冬夜。

图、视频｜吕萌 文｜魏荣欢 编订｜ 沙子涵 编订｜陶若谷

深冬的上海，夜里气温贴近零度。27岁的王林森被冻醒，站起来踱步温暖下身子。他到得太迟，没抢到有桌子的好位子，在长椅上睡睡醒醒整夜。作陪他的，还有玻璃墙上那句“住宅里莫得书，犹如房间莫得窗户”。

这是一家24小时买卖的藏书楼，和平书院，位于虹口区和平公园五号门。第二天一早要在市区口试，王林森不舍得费钱住宾馆，就在网上搜索免费过夜的地方，找到这里。上一次这样过夜，如故在北京坐整夜的环线公交——没赶上地铁末班车。至极站下车，刷卡再坐下一趟，就这样一直坐到早上五点，等头班地铁回家。

藏书楼门口的王林森。

元旦前两天，他来到上海，想在春节前找到一份职责，趁假期干活多挣点加班费。口试的公司离和平书院不远。他到藏书楼时还是晚上十点，一楼餐厅闭餐了，免费阅读区的十来张圆桌已有“领主”，尤其是靠墙的一瞥，因为便捷充电早早就被占据。

多是备考的年青东谈主和加班的白领，也有王林森这样拎着大旅行包的，把包立起来当抱枕，支着下巴睡。边缘的位置往往被常居客占领，他们很容易鉴别——穿拖鞋，袜子脏脏的，带着背包、编织袋，或干脆即是个透明塑料袋，装着换洗衣物，可能还有剩下的半盒饭菜，散出滋味。他们自发地不坐到用餐区，即使打烊后那里还是酿成免费区域。

凌晨两点事后，大部分东谈主泛起困意，以各式姿势睡去。有桌子能趴着睡的位置是有限的，去晚了只可像王林森不异坐着睡。一晚上至少要醒两三次，可能是打鼾被喊醒，也可能是睡麻了身子，干脆起来上个茅厕，纪念换条胳背枕着不竭睡。

王林森在藏书楼过夜的第三天，晚上八点傍边到的，占到了包皮面的椅子座位，桌子也大些，还背靠墙，“想怎么趴就怎么趴”。他新加了一件棉衣，渡过了最舒心的一晚。

王林森在藏书楼里休息。

那是本年元旦，他遭受了常居客鄢悦。鄢悦笑起来颧骨卓著，穿12块钱的白色橡胶拖鞋，漫步在藏书楼，就像在我方家客厅。

白昼在“书斋”漫步——在典籍区看书，累了就到外面公园凉亭里躺一会儿，那是白昼的“卧室”兼“餐厅”。藏书楼二楼的沙发区不成躺，会有职责主谈主员过来领导，但躺下是必要的，鄢悦见过一个老迈，趴着睡了几个月脚肿得发紫，不得不去租房住。阳光好的午后，鄢悦可爱在凉亭和藏书楼之间的草坪上，晒会儿太阳。

清早，鄢悦（左）在手机上团购早餐。

每天十几块团购一餐饭，比外卖低廉。洗漱在公厕，洗脚就着洗拖把的池子。冬天不太出汗，每两周至健身房去洗次澡。周卡20块，用优惠券还能低廉几块，莫得浴巾，就用吹风机吹干体魄。

他的行李只须一个充电宝和一个像导游常背的玄色腰包，包里放着牙签，数据线、玄色袜子。莫得换洗衣物，就那么寂寥，穿脏了就扔。入冬后扛不住，五十块网购了一件内部带绒的防风衣。鄢悦先容训导，一定买那种户外的面料，“脏了擦一下就干净了”。

偶尔到肯德基或者麦当劳蹭网，藏书楼的Wi-Fi需要办读者卡。他去问过，除了押金还要填家庭住址等一堆个东谈主信息，他毁灭了。

鄢悦在街边吃饭。

到藏书楼隔邻的健身房洗浴。

鄢悦前年九月中旬来的上海，十三四个小时慢火车晃过来，票价177.5元。在上海，去何处都靠走，连公交都不坐。到藏书楼的路上，途经袁记水饺店，他用团购券买了一份6块7毛钱的拌面。

300块钱半个月花结束。自后他借了五六千块网贷，还在手机软件上作念返现任务赚零费钱。咫尺每天的饭钱减少到十几元，未必在拼多多买压缩饼干吃一天，“躺着不动，减少消化。”鄢悦总结出最新训导。

四个月在藏书楼过夜的日子，他摸索出一套圭臬论：找几本书垫在桌上，这样就不会被桌子冰到；两个手掌凹凸一叠，脑门扣下去，一晚都无须换姿势。凭着这套活命规则，鄢悦成了王林森眼里的“三和大神”——以一种相配低忽地的姿态活命，活在狼狈生活里的东谈主。

保安对躺沙发不那么严格照应的夜晚，鄢悦就半仰在沙发靠背上，脸冲着屋顶，和王林森讲我方畴昔35年的阅历。王林森运行惦记，如若再找不到一份踏实的职责，我方也会和他不异，淹留在这里。王林森心里盘算着，第二天的口试如若通过，就无须再纪念这个地方。

住进藏书楼，鄢悦以为找到了同类，盘算着拉一个省钱互助群，最佳能结成搭子，这是他来和平书院最大的能源。

不雅察了几天，他发现五六个常居客。有一位中年东谈主，隔几天来一次，白昼固定的时刻外出，他臆想对方是打零工的。一个00后女孩也每晚来，有天坐着已而失声哭出来，发觉引来主意，连忙折腰趴到桌上。还一位高个子男士，体魄也壮，看着不好惹的样貌，但声息温顺，会主动帮别东谈主捡掉落的东西，有东谈主同桌睡眠，会把胳背缩一缩。

他尝试跟这几位挑起话题，问吃过饭没，对方都以“吃过了”或“没吃过”三个字中断对话。自后他变调话术，计议出最容易拉进距离的话题——“4块钱一顿吃不吃？”——把手机上的拼单展示出来。也没能翻开话题，那位00后女生第二天没再来，鄢悦猜是被我方吓跑了。

鄢悦和王林森坐在藏书楼二层的沙发上，辩论对将来生活的野心。

前年十二月，他遭受作念二次元捏造主播的一个小伙，身上汗味很大。他彷徨要不要分享健身房洗浴的途径，又惦记伤了对方自重。失败的外交尝试让他发现，人人并不需要抱团也不要匡助。

倒是两个四十多岁的男东谈主主动跟他攀谈。一个是学形而上学想修的，想要靠讲解赢利。另一个在藏书楼用传统茶谈方式沏茶，聊梵学，请东谈主到我方的茶楼饮茶，付不付费松弛。自后俩东谈主合营创业，自称会长和副会长，还吸纳了一个年青东谈主，具体作念什么不了了。

“好像跟茶计划”，鄢悦说，“会长”第一趟来的时候，急着要充电，找他借充电宝，另一个句句不离钱。

这里不缺作念梦赢利的东谈主。英语补习西宾于枫本年40岁，带着一副眼镜，可爱带两大一小杯子，放在典籍的阻遏上冲泡速溶咖啡，啜上几口，运行畅想将来——用补习挣到的钱投到一支好的股票里，“过个十年翻个3倍”。

三年前，他在股市赔了钱，也辞掉留学恳求中介的职责，运行一门心想搞补习培训班。咫尺筹划寒假招一批学生，在他的描画中，这种补习来钱很快，一个家长一次性支付七八万，“100个学生即是700万”。

于枫咫尺继承到的学生有7个，天气温暖的季节，他和目生东谈主合租住八东谈主间，自从羽绒被在分享单车筐里丢了之后，就运行来藏书楼过冬。离100个学生的方针还差得远，他认为不迫切，“迫切的是结子中产圈层的家长，沿途作念投资，在股市卷土重来。”

真实有许多家长带孩子来这里看书、写功课，尤其是周末。除此以外来这里最多的，即是为职责发愁的年青东谈主。早上八点，藏书楼门口就挤满占座儿的队伍，二楼的几张宽大桌子是首选方针。午饭时，他们会把东西留在座位上。

晚上8点，藏书楼二层坐满了东谈主。

25岁的投行从业者邹琪点了一份肉酱意面，49元。上班快一年，周末加班是常态，邹琪不想独自窝在家，更好意思瞻念到藏书楼、咖啡厅这些有东谈主气的地方，她可爱被目生东谈主陪伴的嗅觉。前年圣诞夜，她亦然这样带着职责离开办公室，找了一家餐厅坐下来。

英法则学硕士毕业归国，律所的工资只可从三千运行，她转而参加金融业，赶上举座降薪，工资一万露面，比拟往年的新东谈主少了大几千。

父母补贴她租房，每月四千，关联词并不成劝慰她职责上的受挫。因为数据弄错被客户迎面讥笑，又被辅导臭骂一顿，父母常在夜里收到她的哭诉。她在上海有不少同学，亲密的一个月才略见上一趟，大部分时候是两点一线。

租房的时候，邹琪专诚选了一间带阳台的，视线浩大，能看到陆家嘴的高楼。她还买了一套卡通厨具，收在橱柜里一直没用。1月5日那天，她待到晚上十点才离开。

在藏书楼加班的邹琪。

来自河南的张剑稍早几天圣诞夜来到藏书楼。他作念过电销和房产经纪，但性子内向，谈话有些蒙眬其辞，时时业务没作念成，还被客户条目换东谈主对接。

双胞胎哥哥在武汉工地上作念工程造价，一月平直万把块钱。父母在旧地是茶农，前些年给哥俩在郑州买了屋子。不外他听父亲说，本年茶叶销量大跌，咫尺还有500多斤货压在家里。

他不肯主动计划哥哥，似乎大学毕业后，他们的轨迹就走向两个处所。2022年，他从一家二本院校软件工程专科毕业，但莫得实习训导，找职责时屡屡被卡在门外。要好的几个同学都在互联网行业，他也想过，仅仅没方针从实习生作念起，就算脱产几个月自学计划本领，如故会卡在缺少形态训导。“错演叨习契机”，他形容当初的我方。

在上海找了几分内责，约口试的都是网约车、外卖这类办事岗，他又运行送达销售岗。

来藏书楼过夜的东谈主坐在地上睡着了。

这里像个东谈主生中转站，大部分过夜者，住几天找到职责就走，也有打零工的在空档期断断续续纪念。

鄢悦是阿谁被留住的东谈主，千里浸在书海里雕镂想想。四个月里，他看了十来本书，最近看的是《非暴力疏导》《汗漫东谈主生：庄子传》和《健全的社会》。未必情景好，一天就看完一册，未必一册书怎么也看不进去。他了了这不是永恒之计，“先混着，没钱了再说”。

刚来上海的时候，他试着找过职责，发出去的信息一泰半都莫得覆信。也想过干膂力活，七八千一个月作念老年护工，他问对方，“是不是要对老东谈主卑躬相背？”问宠物支援站，两千一个月，对方彷徨他莫得训导。

找职责并不上心，鄢悦承认，好像是还没到绝境。“我是每次不名一钱之后，立时就找到事作念了。我知谈照应圭臬，但我即是不去作念，这才是问题所在。就像我的炫耀不异。”

父母从小离婚，自后父亲有了新家，他也有了妹妹，小他一轮。在鄢悦印象里，继母待他可以，但父亲搬入新址后，他就很少回广西旧地，运行了“莫得下一步野心”的生活。

鄢悦风俗用手机写演义和读后感。

七八年前在北京的时候，他在昌平区合租到十平米的一个单间，月付600块，每天出去吃饭、到处闲荡。钱很快就花光了，父亲拒却给钱，他只好找了份保安职责，带着狗巡逻。

在那之前，他在威海作念过七八份职责，长的几个月，短则几天。中介不肯再先容职责给他，他给对方发信息说想写个演义。最拮据的时候他每天喝白粥，自后闻到粥味就犯恶心，如故吃下去。

疫情时期他又去了威海，窝在那里，写了部二十多万字“自嗨的”演义，对于父亲和儿子。演义主角是按我方的形象形容的，儿子是他在试验中无法兑现的心愿。他发到网上，本来期待一些锐评，点醒我方的想维盲区，效力只须三十几个点击量，一条指摘都莫得。

和平书院本来仅仅个临时居住点，住着住着，鄢悦就风俗了。网上借了五六千元，分期13个月还，还剩下两千多。他承认我方算是啃老，“一直给的话为啥要干（职责）？”

在和平书院，他试过在二楼沙发躺几分钟，那边温度更欢欣，但很快被保安唤醒。冬天夜里温度低，冻得待不住。他回忆，十二月某天，有个小伙子赤脚穿拖鞋，冻得直抖腿，带着桌椅吱呀吱呀声息很大。凌晨四五点，一个高高壮壮的中年男东谈主畴昔领导，魄力见谅，小伙子却反映是非，吼了一句：“滚！”男东谈主也被激愤了。

鄢悦稍晚些在门口碰见阿谁被吼的男东谈主，把手里用矿泉水瓶作念的滚水袋递给他，对方拒却。他碰了下那东谈主的手，冰凉，“还说不冷，骗谁呢？”男东谈主没接话。自后鄢悦看到他也拿了一个矿泉水瓶去接滚水。那次之后，藏书楼温度调高了不少，他不了了这之间有没计划系，“倒是凌晨两点，民警会上门查身份证。”

凌晨，坐在藏书楼睡眠的年青东谈主。

王林森跟鄢悦聊天的第二天，去口试一家造船坞，“天然虚浮，但能学到才有长处”。他设想如若口试告捷，就不会再回书店了。

畴昔两年，他过够了打零工的日子，外卖员、饭铺办事员、超市收银员、物流员、网约车司机、群演都干过，在各式兼职之间横跳，“我之前以为在这个社会搏斗得越广，契机就越多，就能找到一个确切相宜我的业绩”。

王林森是河北东谈主，2017年中专毕业后入职一家湖南的环保企业，作念废气处理。他形容我方笨手笨脚，抽管枪弹到师父脸上，干了四年多永远在作念一些基础活。工资6千多，需要常去外地出差，未必还要上夜班。相亲见了两面的女孩嫌他职责不踏实，还有女孩闻到他身上残留的硫酸味，线路嫌弃的色彩。

他就这样下野，到大城市闯了两年多，留住一些令他不想回头的片断：比如跑15个小时网约车，累到用矿泉水瓶垫在腰椎缓解疲困；零点后放纵群演，舍不得打车回家就坐环线公交到天亮。

他很难说清我方的情景，“一会恬然安谧，一会儿敢于探索”。劳力性职责他以为没挑战性，没什么本领难度，作念一段时刻就不干了。也幻想过整夜成名，像王宝强不异，但最终发现我方莫得才有长处。

来上海四天，王林森口试过三份职责。东谈主事助理岗，口试没怎么问专科，倒是让先交1400块买两套职责服。汽修小工需要专科度，即使他好意思瞻念从学徒作念起，东谈主家也不收。还有一份职责，招大学的会议办事东谈主员，因为身段宽，套不进现存的制服，穿戴常服干了几个小时，就接到委婉的解雇电话。为了那次口试，他专诚买了双黑皮鞋，“挺有诱导力的，工资5500，天然过年不回家，但活儿很裁汰。”

鄢悦仍在藏书楼里过着临时生活，他过年没回家，前次跟父亲计划如故前年八月。在腰包深处的夹层里，他藏着一封父亲十年前写给他的手写信。跟别东谈主聊到兴起，他会掏出来。

翻开一层塑料袋，再翻开另一个袋，他精准记起写信的日历，2014年3月2号，却故作潇洒说：“我还真不记起本色了。”折得整整都都几页信纸边缘已起了毛，破开了口。“鄢悦，我但愿你作念一个‘土豪级’的有志后生，是以送你一个土豪金的‘土豪级’手机。”父亲给他买了一部苹果手机，iPhone5S，那是他东谈主生第一部智妙手机。

他指着信里那句“不想傍边你的想法”笑起来，像是自言自语，“他细则是没作念到，因为他忘了”。

夜深在典籍里久坐，鄢悦到藏书楼外散播。

（除鄢悦和王林森开云「中国」Kaiyun官网登录入口，其余东谈主物均为假名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