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新华社北京11月20日电 11月20日,《新华逐日电讯》发表题为《寻迹须弥山——藏在丝路古说念上的石窟密码》的报说念。
一场秋雨夹带着稀罕的雪花悄然浸润宁夏固原须弥山,晨雾未散,山风裹带着草木气味,漫过山间的庙宇与龛窟。
宁夏须弥山石窟景区秋景。新华社记者 杨植森 摄山腰间,圆光寺的一方小院里,树叶洒落在几处浅洼上。须弥山石窟景区培植员潘蓉静立于此,透过庙宇的山门望向对面的山坡,斑斓秋色顺着赭红丹霞沟壑铺展。黄土高原的秋,向来有着独属于西北的清冽与浓烈。
潘蓉本不是文博旅游专科诞生,大学读的是风力发电专科。10多年前,她放下专科对口的责任契机,随着丈夫来到固原,一头扎进须弥山漫长的时光里。于她而言,这里的一崖一石、一窟一佛,都不是冰冷的遗存,而是日日相伴、可诉说苦衷的石友,这份日夕相守的激情,逐渐融进她每一次驻足与培植之中。
“须弥”二字,来自梵文音译,本指古印度释教传奇中的天地中心,藏着“万法归宗”的喻义。黄土高原上一座并不算雄奇高耸的丹霞山峦,因何冠这样一个来自他乡的名字?也难免令东说念主心生疑问:山名是谁起的?什么时辰运转叫的?石窟始凿于何年,主理开凿者又是何东说念主?一连串悬而未决的问号,牵引着潘蓉,也牵引着一代代扎根于此的考古东说念主、文保东说念主,在斑驳的崖壁、残损的题记里,少量点拼缀陈迹。
山有旧名 梵音迟来
2026年7月,须弥山文物科罚所长处王玺历时10年写就的《丝路明珠须弥山》出书。手脚景区首部伴游读本,从丹霞崖壁佛窟到丝路古说念旧事,从造像艺术到历史东说念主文,这本书以独家视角层层揭秘须弥山的考究密码,再行解读丝路石窟的千年底蕴。
“须弥山石窟手脚中国十大名窟之一,早在1982年就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二批寰球重心文物保护单元。搭客游览频频常会提倡各类疑问,咱们但愿有这样一册读本,为群众带来千里浸式的文化体验。”王玺说。
王玺坦言,尽管读本将北魏、北周、隋、唐、宋(金、西夏)、元、明、清等各个朝代的历史大事件,融入每个石窟所处的历史环境,作念到“有骨有肉”的近距离论说,但须弥山的名字,仍然是一王人耐东说念主寻味的谜题。“咱们翻检方志、碑刻与石窟题记,都找不到一纸君主颁诏定名的纪录,也莫得高僧留住题跋题名。”
循着洒落的史料往时光深处探寻,考古文保东说念主员发现,这片山崖在汉代唤作逢义山。《后汉书·段颎传》纪录,东汉建宁元年(公元168年),段颎与羌东说念主在逢义山激战,据考据,指的即是这里。后来《通典》《甘肃通志》《民国固原县志》不竭纪录,印证了这座山崖最早的名字。
北朝至隋唐,因山下石门关口,此地多被唤作石门山。《隋书·突厥传》是该关口见于史册的最早记录。到了唐代,此关被纳入原州七关之一,成为丝路东段北说念上控扼东西的咽喉。
史料纪录,北魏太和年间,孝文帝崇佛,开窟修禅蔚为民风。那时,此地因扼守丝路东段北说念要冲,西域东来的梵衲、路过此地的胡汉商旅冉冉连续,加上这处崖体为质料松软的红砂岩,最相宜镌龛造像,信众便在此发愿凿窟,供礼佛、禅修之用。
到了唐景云年间,山间兴修景云寺,庙宇恢弘、香火焕发,但阿谁时辰,“须弥山”这个名字,还莫得落在这片山崖之上。
现有最早出现“须弥山”三字的什物记录,是须弥山1号窟西夏拱化三年(公元1065年)的墨书题记。在须弥山石窟早期系统性窟窿造访中,文物勘验东说念主员在幽暗背光的崖壁一隅,拂去积尘,在造像旁不起眼的空缺处,发现了一转难辨的淡墨笔迹“须弥山巡”。
这行莫得碑额、莫得纷乱发愿文,以至连完满语句都算不上的墨书,据韩有成、赵晓星等学者造访考据,是当今存世最早的“须弥山”称谓物证,解释至迟在宋夏之交,这个带着梵意的名字照旧在交游僧俗、客商之间通行。尔后,石窟内的历代题刻、方位碑碣陆续沿用这一称谓,直到明代编修《万历固原州志》,才推崇将“须弥山”这个名号载入文籍。
久被尘埋 一朝初显
须弥山属六盘山余脉,主峰由东南向西北迂回兀立,周围群峦回荡,步地壮好意思。
据官方普查数据,须弥山现有大小石窟170多个,造像1000余尊,杂沓永别在连绵两公里的八座山脊崖壁上,被誉为“宁夏敦煌”。
“须弥山有1500多年营造史。它扼守丝路北说念石门关,是释教东传的要害节点,国内石窟不少,但能完满呈现从西域到华夏作风演变的,须弥山是惟一份。”王玺说。
秋日午后,一缕柔光穿过第5窟大佛楼的穹顶,洒在通高20.6米的唐代弥勒大坐佛之上。远瞭望去,佛像占半个山头,光耳朵就有两东说念主之高。
佛虽大,雕琢却极端精良,有众人说,这王人备是在一块完满的孤寂巨石上砥砺出来的,充分炫耀了我国古代工匠的精湛身手和雄壮魄力,从而成为须弥山的秀美。
“它比山西云冈第19窟大坐佛、河南龙门奉先寺卢舍那大佛都要高,是国内现有最大的摩崖造像之一。”这是潘蓉培植中最动东说念主的一站,她会站在大佛下方,轻声告诉搭客,“你们看,大佛的衣纹薄透如纱,线条流转当然,衣料下的躯壳轮廓蒙胧可见,这恰是唐代专有的审好意思,造像作风带有武则天时期开凿的昭彰印章。”
“传闻大佛原覆三层挑檐楼,大佛楼便因此得名,仅仅历经战乱兵燹与风雨侵蚀,窟檐早已倾颓,加之1920年海原8.5级特地面震,对须弥山来说,更是一场大难。”潘蓉说。
“那场所震,让诸多窟窿坍弛、造像损毁,却也不测将山间中枢窟窿大面积掩埋,阻隔了后众东说念主为扰动与风雨侵蚀,设立了文物保护中恶运中的万幸。”频频和潘蓉碰头聊天的学者程耀东,提及此事感叹良多。
程耀东是村生泊长的固原东说念主,熟稔须弥山一峰一窟。据他回忆,上中学时,他和同学骑车到寺口子水库玩,不经意间撞进须弥山。远在固原城外百里的须弥山,地处偏僻,那时交通未便,少有东说念主寻访。在他印象里,那时须弥山苍凉如废地,大佛埋在黄土之下,只显现一小截佛首,隐在荒草背面,山上有村民在放羊。
“谁也想不到,眼下黄土里头,还藏着成片石窟佛龛。”程耀东说。
20世纪50年代,修建寺口子水库。工地紧邻石窟,那时东说念主们文物保护阐述淡泊,工东说念主白昼到须弥山伐木,晚上到浮现在外的一些残存石窟中生火取暖,致使须弥山一景“须弥松涛”毁于一朝,窟窿内许多造像也被烟雾熏黑,令东说念主扼腕感喟。而地震垮落堆就的厚土,将最中枢的造像群封存得严严密实,成了石窟最佳的保护,得以让特等千年的丝路遗珍,躲过扰动,留存于今。
勘崖辨像 须弥有光
1982年5月,宁夏文管会牵头启动须弥山详尽磨练,时任宁夏博物馆业务东说念主员的牛达生是磨练的主要主见者、测绘编号负责东说念主。他与中央好意思术学院师生一同上山,对那时须弥山发掘的132个窟窿一一勘探、编号。
此次磨练获取恣虐性遵循:笔据新编第14窟造像特征,判定成立须弥山石窟开窟上限至北魏前期;原来被归为隋唐时期的4座窟窿,再行更始为北周窟窿。这批北周窟窿的识别,一举成立了须弥山石窟在中国北朝石窟体系中的进犯地位。
不外,此次磨练仅仅撕开了迷雾一角。彼时学界对须弥山石窟全体纪年条理,依旧缺乏一套严谨完满的分期体系。须弥山最早开凿的配景,哪些朝代又曾续凿等,还有不少待解之处。
拨开迷雾的东说念主,是宿白先生。手脚中国石窟寺考古的奠基东说念主,从1984年至2000年,他先后4次奔赴须弥山,其中1986、1987两个年度,每年都在这里驻留一个月。
在宿白漫长的石窟考古生活中,须弥山是他倾注心血最多的石窟之一。他携带团队,搭建起须弥山石窟最早、最系统的学术档案,为后世一切磋磨筑牢根基。
宿白的学生李志荣回忆,先生晚年,家中墙上贴着一张须弥山全景像片,这张像片伴随着他渡过了东说念主生终末的岁月。
入窟勘探的经由笨重且周折。往时,须弥山山说念荒废,荒草没膝,好多窟窿积满地震塌落的红砂土,耳顺之年的宿白带着众东说念主一窟一窟丈量,一尺一尺鼓动。嵌在赭红崖壁中段的须弥山第51窟,是径直从山体里掏空凿出的,那时窟口泰半被岩土封堵,只剩一王人幽暗豁口。
众东说念主一锹一铲清走积沙,在逼仄的窟窿里缓缓掘进,手电光束打进去,浮尘弥漫。当积土被清开,一束天光穿过残存窟门铺洒下来,坐佛的轮廓,自昏黢黑缓缓显现。望着目下形制恢弘、气韵千里静的造像,在场通盘东说念主无不为之动容。
那一刻,宿白站在窟内,脱口将其定名为“须弥之光”,这个名字,就此载入中国石窟史。
第51窟亦然潘蓉最偏疼、想考最多的一窟。踏入石窟,后光从残骸的窟门斜斜淌进覆斗形窟顶的巨大空间,7尊高6米多余的北周石刻大佛静静危坐。她每一次带搭客走进这里,都会延缓语速,寻找后光角度,让搭客共情往时考古团队的勤快,感受千年佛容被蓦然照亮那刹那的感动。
不外,越是反复注释这号称范本的造像,越让潘蓉心中多了一些被时光掩埋的空缺。这个窟里莫得留住往时的题记,这样大一座窟窿,蹧跶巨大东说念主力财力,究竟是谁出资建造?又是那处来的工匠,把北周的审好意思刻进石头?
程耀东聚积方位史料、固原李贤墓出土文物与北朝原州军政方法,少量点抽丝剥茧,追索推测北周须弥山大鸿沟开窟背后,隐于崖壁之上的奉养东说念干陈迹。
北周时期的原州,是宇文眷属缠绵多年的根基之地,宇文泰手脚西魏内容掌权者、北周政权的奠基者,一手缔造关陇集团。柱国大将军李贤坐镇固原,深得宇文泰信任,地位显著,手执弥漫的东说念主力与资财。李贤眷属崇佛,好多磋磨者推测,第51窟会不会即是李贤佳偶出资开凿,用以祝愿、镌刻好事?学界也有专题论文为此提供干证,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后生磋磨者乔梓桐在《须弥山石窟第51窟营建想想蠡探》中,就进一步从窟窿7佛信仰、度一火荐福的空间功能,磋商原州李氏手脚好当事者的可能性。也有学者合计,开凿如斯豪华、鸿沟纷乱的石窟,方位诸侯及富豪是无法完成的,可能北周皇室参与其中,窟窿是父母官员奉皇室旨意开凿,用来进展佛法、闲静边地。
两种推测各有陈迹,仅仅于今尚未发现可一槌定音的碑刻题记,学界恒久审慎,仅将其手脚进犯引申,从而成为须弥山又一牵动东说念主心的谜题。
拂尘洗垢 丝路留痕
“须弥之光”照亮的不仅仅第51窟千里埋数载的北周大佛,也拉开了须弥山长达数十年保护斥地的序幕。
考古勘明窟窿纪年条理之后,督察、考据、斥地便不竭而至。自1984年须弥山石窟开启初次大鸿沟修缮以来,之后几十年,漫长的监测、加固,为须弥山石窟致密斥地守住了根基。
2020年,须弥山石窟再次启动“全面体检”。4月,精练刚过,须弥山上的山桃花开了,第48窟的幽私行,69岁的壁画斥地师王晓生屏住呼吸,捏着一支竹棉签,蘸了专用药水,正少量点泡软壁上那层厚达铜钱的黑垢。
这是自清代以来,须弥山石窟壁画第一次迎来抢救性斥地。涵盖4个窟窿揣度185.47平时米壁画的斥地鸿沟,让王晓生的7东说念主技师团队,一蹲即是300天。
第48窟为北周开凿的中心柱窟,属于须弥山北周窟窿序列,原窟造像保留北周典型特征,元明时期又有重妆彩绘、鎏金加饰,是多代不竭营造的遵循,亦然丝路沿线释教艺术原土化的什物见证。
可王晓生头一趟进第48窟,目下却是“油黑一派”,四壁和窟顶像抹了层黑漆,石雕佛像全身黑黝黝,不见本来面目。
这黑垢从何而来,众说纷纭:有说是修寺口子水库的工东说念主生火取暖熏的,也有众人说是千余年长明油灯、香火缭绕熏出来的。
斥地是细活里的细活。除尘、加固、清洗等多说念工序,每一王人都磨东说念主,小号软毛刷、羊毫、洗耳球、竹棉签等微细器具轮替上阵,一个东说念主一天清洗的面积,还不到一巴掌大。
黑垢褪尽之后,一尊丰腴的鎏金坐佛赫然显现,重睹天日。面部虽已衰退,但轮廓却依旧委宛,螺发明晰可辨,鎏金衣纹了得,线条当然,繁而不乱。佛龛傍边各一幅莲花宝瓶,让东说念主感到花在绽放、叶在勃发。一刀一凿,寥寥几笔把西域传来的纹样,糅进华夏含蓄的审好意思里,拿捏得恰到平正。
清洗事后的壁画灵韵依旧,颜色古朴又不失明艳,无不彰显著阿谁时间最高的艺术设立。
循着这方龛像的余韵,从第48窟沿石阶往上走,便到了圆光寺,绕过飞檐,第45窟和第46窟静静兀立在正殿二层。
“这是须弥山现有造像最密集、雕饰最华好意思的北周窟窿。”潘蓉带着搭客慢步驻足,指着崖壁窟窿说,由考古众人罗丰、李志荣主理编辑的《须弥山石窟考古酬劳·圆光寺区》,用了近一半篇幅来胪陈这个方位。
置身第45窟,满眼繁复的雕琢,一下子就让东说念主屏住呼吸。覆斗形窟顶之下,中心柱四面各开一龛,北、东、西三壁各列三龛,南壁窟门两侧再各开一龛。龛楣上雕有帐饰,流苏从龙首、凤首、象口中悬垂下来,一缕一缕,像风还在吹。龛内造像,雕法亦然巧夺天工,整座窟窿让东说念主嗅觉更像是一座在木头上雕琢出来的佛殿。
这一窟的清秀雕饰,仅仅须弥山万千风华的一角。沿着丝路东段北说念,一代代匠东说念主在这里开窟造像,不同朝代、不同地域的艺术气味在此落脚、调理,静静藏在须弥山的褶皱里,恭候着一次次考究的探寻。
存史留疑 以待畴昔
一代代磋磨者不竭进山,踏遍崖壁沟壑,把须弥山的考古与考据阻抑推向纵深,可这座扎根丝路古说念的丹霞山峦,依旧藏着多数耐东说念主寻味的谜题,撩拨着众东说念主的意思意思与瞎想。
近些年来,考古文博旅游持续走热,每年有10多万搭客慕名而至。旺季时,潘蓉一天要讲4场,一场即是两小时,即便窘迫,唯独站在窟窿前,唯独谈起须弥山的历史悬念,她眼中恒久闪着光亮。“越来越多的搭客来这里,诠释群众越来越爱护这份文化遗产,而这些悬念,恰是让这份遗产活起来的要害。”
须弥山石窟现有53则汉藏文题刻题记、3方碑刻,组成一座无声的“石刻藏书楼”,印证着固原手脚多民族聚居地,各民族文化共生共荣的过往。其中,第51窟内的北宋摩崖题记,虽笔迹拖沓,却笼统能辩认出“绍圣四年”的字样。
这一转豪爽题记,让不少搭客理猜测宋夏交战的那段岁月,难免勾起一连串的追问。
北宋时期,固原是宋与西夏交锋的前沿阵脚。时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的范仲淹主理西北防务时,写下了“塞下秋来风物异”的千古名句,这位心胸家国的文东说念主将领,巡防中可曾来过地处要说念的须弥山?可曾在这石窟前驻足,感叹世事沧桑?
史册所载与固原渊源深厚的两位风浪东说念主物,为须弥山留住悠长猜想。
一位是成吉想汗。公元1227年夏,在攻灭西夏的前夕,成吉想汗采用六盘山手脚行宫,制定吞并南宋的政策,后病死于六盘山,而须弥山就在六盘山北段,距离其行宫不远。这位一代天骄,可曾亲临须弥山,在大佛前祝愿?
另一位是晚清名臣左宗棠。他曾在固原督办西北军务,在奏折中称固原“苦瘠甲于六合”,这位百折不回的重臣,一世起劲于西北的闲静与发展。他在固原时刻,可曾寻访须弥山?可曾在石窟前感叹西北的苍凉与沉稳?
这些悬而未决的追问,一样缺乏史料佐证。崖壁上那些难以辨识的浅淡刻痕,大约藏着他们不经意留住的印章,只不外随岁月剥蚀,已无从辩认,难以考据。但不论怎样,这些莫得定论的设计,却为须弥山增添了更多传奇颜色,也成为潘蓉培植中最富情感的留白。
“亘古亘今,文东说念主诗人多喜奔赴四山五岳,寻胜抒情。萧关古说念又是丝路枢纽,千百年间车马行东说念主冉冉连续。奇妙的是,扼守这条要说念的须弥山,却的确找不到他们登临题咏、驻足留墨的可信实证。”深耕固原丝路文史的程耀东,对此,亦然心生感叹,多有想索。
也许开云「中国」Kaiyun官网登录入口,正因为这些盘旋在须弥山崖之上的猜想,让丝路寻迹,余味悠长。